生活于是在日复一日中平静下来,平静得可怖起来。溪水,本在上游撞得发碎、发白,浮着一层啤酒泡沫一样的溪水,现在阻塞在木头、石头和泥之间,透明、凉。但越是如此越是害怕,之后呢?必须再跌下去,瀑布一样的一气呵成。或者就是要淤泥涨上来,慢慢地填了。
没有之后?现在我已经没有这个选项了。那种逼人的烈性的情感结束了,现在这个思想清明而情感凝滞的季节,想死已经太难了。
所以,之后是必须要考虑的事。杨振宁死了,全是悼念的文章。读来读去,觉得不需要去悼念他,反过来开始悼念自己了。做学问的人不知道“之后”是需要面对的事。悼念的文章里全谈结构,风格,年轻人,唐诗宋词,美。李政道也不久前死了,当时也是许多悼念的文章,还是谈乐趣,唐诗宋词,美。这个关于“之后”的想法时不时出现,我就明白我再也成不了学问家了。失败了成器,成功了做官(以他人为器),就是不成大师了。
最近觉得想家,可是家已经不在现世。和室友打趣,给各国小说扣帽子。土豆,家暴,修道院,醉酒,欠钱,一边欠钱一边谈理想,一边家暴一边忏悔,这是俄罗斯。寺庙,武士,死,性,阴湿的日本。中国,现代的中国是一个谜。我的家人,邻居,长辈,同辈,我的北京城,都是一言不发的。在书里看不到现在的中国,而那个有士大夫,僧侣,诗词歌赋的古中国,除了帝王将相以及时不时幻想帝王将相宁有种的民众的魂魄不散,和今天的一切到底有什么关系?我和朋友说,想来想去,好像勉强有谈到我认识的中国的,是歌词里面“傍晚六点下班。”
我说文脉断了就是断了,只是现在才想到这件事,好愚钝。之前的教育读了许多文章,现在不读文章了;天天只是抄写for each epsilon, there exist a delta的生活里,得知死了几个数学家物理学家,才莫名其妙地说:啊,我们的文学家艺术家呢?他们什么时候死的呢?我和室友说,你可以写点中国的文学吗?室友说,主要用英文写作。
学校里有一处Cochrane-Woods Art Center,混凝土灰色集装箱一样的楼,单薄的玻璃南北门各摆一对石狮子。去年冬天,总是从北面进去上一节讲文艺复兴建筑的课;课讲得全然乏味,不关心那些设计和纹样,只提几个教皇和大公,其余时间:批判现任政府。总之我学了一些别人家的历史,没学艺术。那个冬天让我想起点什么的只有北面的石狮子,在下雪的时候。
于是我和室友说:五四或者再早一点的时候,我们就受伤了;当时要急救,截肢。现在要缝回来,再高明的大夫,也不行了:腿早就凉了。
啰啰嗦嗦说这一番是什么?幻肢痛。室友说,文化需要时间。我突然又觉得很有希望了:这点事情我还是明白的,所有问题都只是时间问题,仅此而已。
这些数列,函数,集合……我所选择的最为稳妥(怯懦)的逃避,最尽职尽责的麻醉药。定义,定理,证明和案例……谁能说这不美,谁说这不是地上的天国,我的福报?
让我为我们的家祈祷